榕城忆暖:岁末福州行记
福州是我夫人的故里,也是我心中一处常来常新的城。数度踏足这片闽都沃土,每一回都有新的景致、新的感触,而这一次岁末到访,最让我沉醉的,除了满城葱茏的榕树,更有舌尖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闽都风味,更有那些从这片土地走出、深刻影响我一生的良师与贵人。恰逢新春将至,红灯笼高挂在榕树枝桠间,红与绿相映成趣,年味在榕荫下愈发醇厚,而闽菜的鲜香、小吃的甜润,更是让人心头暖融融的,久久难忘。
这座有着两千二百余年历史的古城,自古便有“海滨邹鲁”的美誉,更因榕树成荫而得名“榕城”。北宋治平年间,太守张伯玉见福州暑热肆虐,便推行“编户植榕”之策,令百姓每户植榕,三年间便造就了“绿荫满城,暑不张盖”的盛景。如今福州城内榕树已达16万棵,百岁以上的老榕就有近千棵,它们是活着的历史,是城市的灵魂,将千年文脉与生态智慧深植于闽山闽水之间。步入近代,福州更以厚重的历史分量,在民族救亡、思想启蒙、实业兴邦、海军奠基、红色革命中写下不可替代的篇章,成为中国近代化的重要策源地与先行区。
我曾两度漫步三坊七巷,这片被誉为“城市里坊制度活化石”的古厝群落,青瓦白墙间总有榕树相伴。南后街那棵“爱心树”,气根缠绕成心形,成为游人打卡的景致;黄巷、塔巷的古榕枝干横斜,遮天蔽日,将斑驳的光影洒在青石板路上,与古厝的飞檐翘角相映成趣。即便已是旧游之地,此番再入,依旧觉得新鲜动人——街巷更整洁,文脉更鲜活,古厝与新景相融,烟火与书香交织,而榕树始终是这里最沉默也最深情的守护者,见证着人来人往,岁月变迁。
三坊七巷最动人的,从来不止是建筑之美,更是这里辈出的人杰、流传的风骨。这里走出的福州先贤,撑起了中国近现代的精神脊梁:林则徐睁眼看世界第一人,虎门销烟彰显民族气节,主持编译《四洲志》,开启近代中国了解世界的先河;严复翻译《天演论》《原富》《法意》,以“物竞天择、适者生存”唤醒国人,是近代最重要的启蒙思想家;林旭作为“戊戌六君子”之一,为变法图强慷慨就义;林觉民、方声洞等福州籍英烈投身黄花岗起义,用青春与热血践行革命理想。
而在我毕生从事的检验医学领域,同样有两位福州籍泰斗,是我人生路上扶舟引路、恩重如山的贵人。
一位是叶应妩先生,我国现代检验医学的奠基人与带头人,他创始中华检验医学学会,创建全国卫生部临床检验中心,创办《中华医学检验杂志》,以毕生心血搭建起我国检验医学的学科体系与发展平台。我曾有幸在他身边担任六年学术秘书,亲承教诲,耳濡目染,奠定了我一生治学立身的根基。叶应妩先生曾义无反顾奔赴抗美援朝战场,投身反细菌战检验一线,用专业守护家国平安;归国后筹建北京医院检验科,一生引领我国检验医学事业发展,风骨与学识皆为后世楷模。
另一位是陈湘先生,同样是福州赤子,早年从国外归来,毅然参加抗美援朝反细菌战检验工作,以所学报效国家;战后担任解放军总医院检验科主任,慧眼识才,在1987年将我从北京医科大学调入301医院。是他的知遇之恩,让我走进人民军队这座大熔炉,在历练中迅速成长,才有了后来的点滴成绩。
两位先生一为学术引路、奠基学科,一为事业托举、筑就平台,皆是我成长途中扶舟渡水的贵人,这份恩情,我终生铭记,不敢或忘。
在我调入301医院、投身军队检验医学事业的历程中,还有一位令我终生敬仰、恩重如山的前辈,他就是原福州军区总医院的朱忠勇教授。朱教授是从革命烽火中走来的老一辈医学家,1945年投身新四军,在战地医院从事检验救治工作,是新中国检验医学的重要奠基人与开拓者,更是全军检验医学的泰斗级人物。他一生治学严谨、自学成才、谦虚谨慎,深耕检验医学六十余载,主编多部行业经典著作,开创多项国内领先技术,曾任全军医学检验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,为我国军队检验医学的体系建设、人才培养、科技创新立下了不朽功勋。我始终以他热爱军队、热爱事业、治学严谨的精神为榜样,曾多次前往福州,到他的医院和家中拜访学习,静心聆听他的教诲。朱教授对我的学术成长、专业提升影响至深,尤其在检验如何为军队服务、如何立足军营做好检验工作、如何把地方经验融入部队检验、如何发展军队检验事业等关键方向上,给予了我至关重要的指引与帮助。正是得益于他的极力推荐与鼎力扶持,让我这位这40岁他“特招”入伍的毛“老兵”,能够在军内检验医学领域薪火相传、续写学术人生,也让我有幸当选第六届、第七届全军检验医学专委会主任委员,得以在岗位上为部队检验医学事业贡献力量。这份知遇之恩、栽培之情,我永远铭记在心。
缓步走入一座座名人故居,林则徐的浩然正气、严复的启蒙思想、冰心的温润大爱、陈景润的笃实求索,都在厅堂楹联、家训箴言里静静流淌。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的壮怀,“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”的睿思,“有了爱就有了一切”的温良,一字一句,叩击心门。这些从闽山闽水中走出的先贤伟人,正如榕树一般,深植故土,枝繁叶茂,以风骨立世,以才学济世,将福州的文脉铸得深沉而挺拔,也让这片土地有了穿越百年的精神力量。
马尾船政是福州对中国近现代最为重要的贡献之一。1866年,闽浙总督左宗棠奏设、沈葆桢主政创办福建船政,打造出中国近代海军摇篮、工业摇篮与教育摇篮,造出中国第一艘千吨级蒸汽轮船“万年清”、第一艘钢甲舰“平远”,组建起第一支近代海军舰队;同时创办船政学堂,培养出萨镇冰、刘步蟾、詹天佑等大批海军与工程人才。在中法马江海战中,船政将士浴血抗法,谱写悲壮海疆史诗。船政以爱国、科学、创新、图强的精神,奠定了中国近代海防、造船、航海、航空的重要根基。
鼓山涌泉寺,是我每次来福州必往的地方,亦是心中一方清净之地。拾级而上,山风清和,古寺藏于苍松翠柏之间,而寺内外的榕树更添清幽雅致。寻一处寺畔茶座,泡一盏闽地清茶,品一席清淡素斋,听山涧流水,伴古寺梵音,看榕树叶随风轻摇,尘世的烦扰尽数消散,只余心底的安宁与从容。这份禅意与雅致,是福州独有的温柔,也是我次次归来都不舍的眷恋。
此行最让我心潮涌动的,除了福州新区的焕然新姿,还有朋友盛情款待的两顿闽菜盛宴。福州作为闽菜的发源地,这八大菜系之一的美味,以“一汤十变”的精妙、“红糟调味”的独特、“清鲜醇厚”的本味,将山海之珍化作舌尖盛宴。佛跳墙自然是席间翘楚,这道始创于福州聚春园的经典,坛启荤香飘四邻,佛闻弃禅跳墙来,十八种山珍海味在陶瓮中煨炖数小时,汤汁醇厚香浓,入口绵柔,每一口都是时光与匠心的交融,曾作为国宴菜品接待各国元首,尽显闽菜的雍容大气。荔枝肉形似荔枝,外酥里嫩,酸甜适口,是福州人宴席上不可或缺的酸甜滋味;淡糟螺片则以红糟提香,螺片薄如蝉翼,脆嫩爽滑,尽显闽菜刀工与调味的精妙;还有南煎肝的软嫩入味,醉排骨的酒香醇厚,每一道菜都让我惊艳不已,味蕾在山海风味间尽情遨游。
我尤其偏爱那“肉包肉”的肉燕——这看似馄饨美食,实则大有乾坤。燕皮竟以猪后腿精肉加番薯粉,经千锤百捣而成,薄如白纸,色似玉,入水即透亮,咬开柔韧的燕皮,内里是鲜嫩的肉馅,再配上清亮的高汤、紫菜与虾皮,一口下去,皮脆馅嫩,肉汁四溢,宛如飞燕掠水,鲜美无比。福州人说“无燕不成宴”,逢年过节、红白喜事,肉燕都是宴席上的主角,象征着团圆美满,这份“肉做的乡愁”,是刻在福州人骨血里的味道。
芋泥与八宝饭,则是福州小吃中的甜润双璧。芋泥选用本地优质槟榔芋,蒸熟后捣成细腻泥状,加入白糖、猪油慢炒至油亮顺滑,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,还藏着淡淡的芋香与油脂香,连林则徐都曾以此招待外国使节,留下一段美食外交的佳话。八宝饭则以糯米为底,铺上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花生等八种食材,蒸得软糯香甜,每一口都是满满的诚意与祝福,是岁末年初最应景的甜蜜滋味,也藏着福州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。此外,还有鱼丸的Q弹、鼎边糊的爽滑、光饼的酥脆,每一种小吃都让我流连,仿佛在舌尖上读懂了福州的市井烟火与岁月温情。
福州亦是红色革命热土,王荷波是中共早期领导人、首任中央监察委员会主席,领导工人运动;林祥谦领导京汉铁路大罢工,高呼“头可断、.血可流、工不可复”,壮烈牺牲;吴石等隐蔽战线英烈,在台湾为解放事业赴死,用生命守护家国。从辛亥到抗战、从抗美援朝到和平建设,福州儿女前赴后继,英雄辈出。
最让我感慨的,是福州国家森林公园的“榕树王”与闽侯县青口镇东台村那株1516岁的“福建榕树王”。森林公园的榕树王相传为张伯玉植榕时所栽,距今已有940多年历史,树干围径近10米,冠幅达1330平方米,可纳千人于树下乘凉,堪称“独木成林”,两边树冠还会轮流落叶,诉说着岁月的轮回。而闽侯的千年古榕,是全国最美古树之一,树高29米,主干需12名成年人才能合抱,历经千年风雨依然苍劲挺拔,见证着福州的沧海桑田。肃威路裴仙宫内的“榕城第一古榕”,树干围径达14.4米,抗战时期曾以茂密枝干拦截过一枚炸弹,护佑了一方百姓,堪称生命的奇迹。
新区的榕树同样动人。驱车驶入开发区,现代化的楼宇间,新栽的榕树整齐排列,虽不及古榕苍劲,却也生机勃勃,将新城与古城的绿意相连。千年古城与现代新城隔水相望,古厝文脉与时代新声交相辉映,而榕树始终是这座城不变的底色,它以“独木成林”的气魄,象征着福州包容开放的城市精神;以“落地生根”的坚韧,诠释着闽人敢闯敢拼的品格;以“四季常青”的生机,彰显着城市的蓬勃活力。福州的日新月异,离不开闽地儿女如榕树般深植故土、开拓进取的耕耘,更得益于两岸往来的交融互通,经贸相依、人文相亲让这片有福之地始终奔涌着生机与希望。
福州的风土,藏在年味里,融在烟火中,浸在榕荫里,更刻在舌尖上,也深深刻在我一生的成长轨迹里。岁末街巷的红灯笼,是团圆的期许;闽地的饮食风物,是乡愁的滋味;千年传承的习俗文脉,是刻在骨血里的根;而满城的榕树,则是这座城最温暖的怀抱。它既有古闽都城的厚重底蕴,有先贤伟人的精神薪火,也有现代都市的蓬勃朝气,有山海相依的温润风情,更有榕树赋予的包容、坚韧与生机,以及闽菜小吃带来的舌尖盛宴。回望近现代,福州以船政兴海军、以思想启民智、以实业强国家、以热血救危亡,贡献卓著、群星璀璨,是刻在民族记忆里的英雄之城、文脉之城、开放之城。
而对我个人而言,福州更是一座恩遇之城。叶应妩先生以学科奠基之功为我学术引路,陈湘先生以知遇提携之德为我事业筑台,朱忠勇教授以栽培举荐之恩助我攀登军检高峰,三位前辈皆是行业泰斗、人生恩师。他们如榕树一般,为我遮风挡雨、扶舟前行,让我在治学与从军的道路上步步坚实。我此生能有寸进,皆源于此,永远感念在心。
数度游榕城,次次皆倾心。这不仅是一座城的风景,更是夫人故里的温情,是历史与当下的对话,是文脉与新生的交响,更是榕树与古城的千年相守,舌尖与岁月的温柔相拥,更是我与三位贵人一生难尽的知遇之恩。红灯摇曳,闽水长流,古寺禅音,新城壮阔,榕树以它独有的姿态,守着根脉,向着远方;闽菜与小吃则以它们的鲜香甜润,温暖着每一个到访者的心房。此行归来,心中满是温暖与感慨,这片有福之州的美,藏于岁月,见于今朝,更会在时光里,生生不息,正如那些千年古榕,永远葱茏,永远充满力量;也如那些闽味小吃,永远鲜活,永远温暖人心;更如那些闽都先贤的风骨与恩情,永远明亮,永远照亮前路。 (丛玉隆)






